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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遠心中笑道:這丫頭倒也靈巧。遂起身,手指蘸了些薑汁細辛,抹在牙上,用清水漱了去。又拿起胰子彎腰在盆中洗了兩把,用毛巾擦拭乾淨了這才走進院中。忽見合歡樹的葉兒落了一地,心有所觸,因嘆道:“合昏⑴尚知時,鴛鴦不獨宿。夫爲葉,妻爲花,花不老,葉不落,一生同心,世世合歡。到如今卻只剩得花殘葉落。”

正躊躇着要不要去暗香閣那邊看看,忽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嬉笑聲,念遠信步而去,卻見秋棠一手費力將只髒兮兮的小黑狗兒按倒在榆木盆中,一手提壺往它身上澆着水兒。那黑毛小狗不住地撲騰着,上躥下跳,直濺起了片片水花。

念遠見秋棠那副手忙腳亂的狼狽樣兒,因笑道:“這是誰家的阿物兒?倒叫你費這個心。”

秋棠聞言擡眼見念遠雙手倒背,逆光立在合歡樹下,越發顯得風采英拔﹑氣宇軒昂,

一時竟看呆了。半日方覺失態,臉上飛起兩團紅暈,遂扭捏答道:“奴婢方纔去大廚房傳飯,在牆根底下發現這個小東西蜷縮在那裏,怪可憐的。看它的樣子應是剛出生不久,餓的嗷嗷直叫。一時心軟就抱回來了。郡馬爺千萬別生氣,奴婢給它洗乾淨,喂些剩飯,就放回原處去。”

念遠上前,輕撫着那狗兒油光水滑的細毛,微微笑道:“不礙事的,你喜歡就留下吧。好歹也是條性命。”

又見秋棠的衣衫皆被水打溼,露出了玲瓏曲線,便偏過頭去說道:“你身上都溼了,快回去換了吧,可別着了涼。這兒有我呢。”

秋棠低下頭去,兩頰飛紅道:“奴婢不冷。這些粗活,怎好勞煩郡馬爺?”

念遠待要說話,那狗兒突然掙脫了束縛,滿院子的撒着歡兒。秋棠驚叫一聲,忙提着裙子在後面追趕。一邊喊着:“快回來,好容易才洗好的,看又沾了一身的泥。”

念遠哈哈笑着,往日的陰霾竟一掃而空。殊不知,這笑聲正被門前拾階而上的雨霏全數灌入耳中。雨霏聽着這爽朗的笑聲,只覺着刺心。待要叫門,卻已失去了臨行前的那股怨尤和勇氣。躊躇難行,只呆呆地立在那兒出神。

卻聽得裏面又是一陣笑語,細聽之下,恰是念遠喊道:“你別躲呀,被我抓到,可饒不了你。”

又聽得秋棠嗔道:“郡馬爺慣會欺負人。在這邊呢,您倒是快來啊。”

雨霏聞得此言,猶如萬箭穿心一般,險些就要滴下淚來。卻瞥見隨行衆人皆面面相覷,幾個小丫頭還用帕子遮住了臉。遠處幾個婆子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遂強壓下心頭的千思萬想,正色冷笑道:“咱們來的真不是時候,還是走吧。別打擾了郡馬爺的雅興。”

江嬤嬤見狀忙勸道:“郡主還未用早膳呢,再不回去怕都涼了。這個時辰想必郡馬也有事要忙。不如叫小丫頭把飯菜送進去也就全了您的一番心意了。”

雨霏怒道:“郡馬爺自有秀色可餐,用不着咱們在這裏白費心。這些飯菜待會全都給我倒了,一滴也不許剩。”說罷含着氣扭頭一陣風似的走了。

杜若忙上前扶着雨霏,在耳邊小聲寬慰道:“別作磨壞了身子,爲這事兒可真不值得。不如就命人將那賤蹄子捆了,打一頓賣出去。現下這條路不是回暗香閣的啊,可是氣糊塗了。”

雨霏回頭望了一眼,強笑道:“我哪裏會爲這種小事兒計較,他要是喜歡就開臉收房得了。咱們反倒有更重要的事兒忙呢。”

衆人皆疑惑不解,隨雨霏而去。只有那笑聲卻久久迴盪在每個人的心中。

⑴合昏:合歡花的別稱。合歡,又名“合昏”、“夜合花”、“青棠”﹑“馬纓花”、“馬絨花”、“絨花”。④ 杜芷善這幾日可謂“春風得意馬蹄疾”,真想不到自個兒竟然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雖然謹明候囑咐了一番,今後大事皆需請示郡主,不得擅專,確有些美中不足,但好歹是個當家,這點缺憾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往日裏看婆婆主持中饋,殺伐決斷,井井有條,曾頗有些羨慕。時至今日,自個兒上手方知知易行難的道理。若大的侯府,每日家應承,回事,客禮,吊慶之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件。再加上銀子調度,下人差派,發物取件,直累得夜夜三更天方纔睡下,連茶飯也不能好生吃得。可嘆身邊的丫鬟陪房皆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問起話來鬼鬼唧唧,做起事來蠍蠍螫螫,連個商量的人選也挑不出來。直把自個兒累得個臭要死,連素日御夫爭寵的心思都沒有了。

這會子管事媳婦們剛剛回過事兒,各自領牌應差去了。杜芷善斜倚在螺鈿百鳥花葉紋美人榻上直喘着氣兒。接過一旁小丫頭端上來的一盞核桃酪,細細兒嚥着,又命丫鬟拿了美人槌輕輕兒捶着腿,方纔覺着好了些。正在心底暗暗盤算着幾件大事兒,忽聽得有人來報:“郡主殿下駕到。”

杜芷善一驚,忙用手攏了攏頭髮,整了整衣衫,率人迎出院外。

雨霏輕紗遮面,眼眸含笑,與往日清冷孤絕大不相同。竟親身扶起杜芷善,妯娌二人攜手同入室中,分主次坐下。杜芷善唯恐雨霏發難,掌家之位不保,竟小心翼翼地伏侍了起來。此刻便從丫鬟手中接過黑漆嵌螺鈿梅花鹿雲蝠紋蓋碗奉上,又命人擺了滿滿一案几的珍果奇品。

雨霏忙笑道:“大奶奶快坐吧,這些事兒自有丫頭們呢。本宮不過是飯後消食,遛彎路過此地,就想着進來找大奶奶說說話兒。你若總這般興師動衆的,往後本宮可就不敢來了呢。”

杜芷善低眉善目道:“郡主這是說的哪裏話,您肯上我這兒,真是求也求不來呢。芷善年輕,往日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郡主海涵。”說罷就盈盈蹲了個福兒。

雨霏笑道:“大奶奶未免也太謙遜了,這幾日本宮冷眼旁觀着,府內一應大小諸事,你都料理得面面俱圓。這般穩重能幹同輩之中又有幾人能及呢?”

杜芷善滿臉堆笑道:“郡主太誇讚了,若不是郡主在侯爺面前一力舉薦,芷善縱有這個本事,也絕無用武之地。日後若有不到之處,還請郡主不吝賜教。”

雨霏聞言道:“大奶奶這話嚴重了,指教二字倒不敢當。只是本宮有一事不明,想聽聽你怎麼說。”

杜芷善忙道:“郡主請講,芷善一定知無不言,”

雨霏擺了擺手,接過杜若遞上來的一本賬冊,在面前攤開,因問道:“大奶奶且看,這肖姨娘日常開銷的數目怕是不對吧。”

杜芷善接過賬冊,一頁頁仔仔細細地翻過,半晌方回道:“這是定例,多年來都是如此。”

雨霏輕哼了一聲,冷笑道:“什麼定例?一個姨娘,一月的開銷竟然高達二百兩紋銀。快趕上侯爺半年的俸祿了。她一個月的月錢纔多少?還不是拿着官中的錢貼補自個兒的窟窿。此風一漲,上行下效的,整個侯府還不被她吃個河干海枯?”

杜芷善臉上頓時一紅,似被人戳中了心事似的,嘴脣喈囁着,不知該如何接話。

雨霏笑睨了她一眼,遂接着說道:“你瞧瞧,這四季的衣裳不是妝緞不上身,不是寧綢不做衣,用個膳非金銀翠器不上桌。本宮那裏傳膳用的還是舊年的官窯細瓷呢,她倒這般尊貴起來了!每餐正菜倒要幾十種、糕點乾果也都要上等的,不是肥雞填鴨,就是鮑什翅肚的,時不時還要來點人蔘燕窩補身。甘旨海味,珍饈美饌她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呵!真真是哀梨蒸食,白白糟蹋了好東西。”

這杜芷善面上恭謹,心裏卻滿不在乎:還以爲是多大的事兒呢,原來就想趁熱打鐵,藉機壓一壓婆婆的威風罷了。要說這些開支用在一個二等候夫人身上也不爲過。誰家沒有幾個私房傍身呢。拿這做筏子,未免也太大驚小怪了吧。當下便滿不在乎地回說:“芷善也覺着這筆用項多了點,但倒底是長輩,用的又是自個兒的體己,叫我也難再說了。”

雨霏啐道:“呸!她是哪門子的長輩,不過是個奴才罷了。你就該拿出主子的款來,這一筆今後就革了吧。另把肖姨娘的月例改了,一個奴幾哪裏用得了這麼多。讓她緊着那點銀子花去,也好學學什麼叫勤儉持家。要添什麼自個兒掏腰包,本宮倒要看看她有多少私己能架得住這般奢侈的。”

杜芷善暗自尋思:若真行此事,這餘下的銀子一個月少說也有一百多兩可進自個兒的腰包,倒是一筆意外之財。只是婆婆那邊倒不好交代了,雖說如今郡主是佔了上風,可婆婆好歹也在這府裏縱橫了這麼多年,哪裏是說倒就倒的。自己和瑞哥兒的將來怕是還要倚仗她呢。左思右想,甚是爲難,遂說道:“這件事可否先報於侯爺,讓他也裁奪一二。”

雨霏沉默了半日,只用杯蓋輕輕颳去浮在杯麪上的泡沫,冷麪正言道:“本宮和侯爺將府內事務交由大奶奶,自是信得過你。若是一點小事兒就要驚動上面,那大奶奶不如趁早讓賢算了。”

杜芷善一聽要奪了她的權,再也顧不得其他,忙急道:“芷善方纔思慮不周,一切就按郡主說的辦。等會子就吩咐下去,叫她們照着辦。”

雨霏這才展顏笑道:“大奶奶真是聰穎,一點就透。既如此倒不妨和你說些推心置腹的話兒。本宮和郡馬遲早是要分府另居的,這侯府裏裏外外大小事兒將來都要交由大奶奶掌管。你若不趁此改弦更張之際興利除舊,立新廢弊,往後又有誰能祝你一臂之力?又有誰會把你放在眼裏?要知道四弟,五弟可還未娶親呢。”

杜芷善聞言,愣了半晌,仿若被雷擊昏暈一般。過了好一會子方纔醒轉過來,喜不自禁道:“郡主一席話,真教芷善醍醐灌頂,如獲重生。今後定會唯殿下馬首是瞻,不敢有違。”

雨霏道:“只要大奶奶能知道自個兒的輕重,日後自然少不了你們這一房的好處。”說罷由丫頭攙扶着離去,只留得杜芷善在原地暗自慶喜不已。④ 要說這杜奶奶做起事來可真是雷厲風行,至晚間,肖夫人房中就傳來了碗碟落地,人罵鳥驚的喧鬧之聲。只見屋內杯盤狼藉,餚核滿地。衆人皆噤聲不語,肅姿謹行,幾個小丫頭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零星殘食,偶爾有被碎瓷片子劃傷的,也不敢聲張,生怕礙眼遭罪。

那肖夫人面目猙獰,一邊繼續從黑漆描金百壽字長桌上掃下盤盞碗筷等物,一邊怒不可遏地叫罵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居然端來這些狗食貓糧,成心不教我安生。等會子查出來了,看我不打斷她的狗腿兒。”

臘梅見狀忙上前輕撫肖夫人的胸口,上下摩挲幫她順着氣兒,一面勸道:“太太且別忙着動怒,當心氣壞了身子。不如把廚房的庖家媳婦叫來,問問清楚再發作也不遲啊。”

肖夫人猶自不依不饒,怒喝道:“問什麼問?先在角門上打她二十板子,再攆出去。吃裏爬外的下作胚子,如今見我落魄了,就拿這種東西來敷衍。這次定要殺個雞給那些見風使舵的猴兒們好好兒瞧瞧。”

臘梅無法只得使眼色給一旁的小丫頭們。其實早就有和庖家媳婦好的去通風報信了,不一會子就聽見她在廊下磕頭求饒聲。

肖夫人怒道:“嚎什麼嚎!誰讓你來弔喪不成。還不快叉出去打死算完。”

衆人臉色皆是一變,只聽得那庖家媳婦自稱冤枉,哭鬧不已。口裏高聲嚷道:“太太饒命啊,奴婢也是聽命行事哪。”

肖夫人聞言,即命人將她架了進來,吼道:“讓這個賤蹄子看看,這都是些什麼爛玩意兒,也敢往我的桌上擺。你也在廚下這些年了,什麼時候瞧見我用這些破瓷鏽銀的?還有這白菜豆腐,你當是打發要飯的呢?這麼大個侯府,難道連個清燉肥鴨都沒有了嗎?我可告訴你,今兒不說出個子醜丁卯來。我就把你扔到亂葬崗子去喂鷹!”

庖家媳婦渾身亂戰,嘴脣哆哆嗦嗦,牙關咯咯作響。嚇得半晌方啃啃巴巴道:“奴婢冤枉啊,大奶奶一早打發人來告訴:從今而後,各房用度縮減,凡事能免則免。誰要添什麼都要另拿錢來,不能再歸入公中了。大奶奶還特意吩咐了,尤其是,尤其是……”

肖夫人不耐煩地追問道:“尤其是什麼?連句整話兒都不會說,誰割了你的舌頭不成?”

庖家媳婦重重地磕了個頭,方纔誠惶誠恐地回道:“太太恕奴婢無罪,奴婢纔敢說。”

肖夫人一個茶盅子就砸了過去,怒道:“扯你孃的臊!少給我裝腔作勢的。當心縫了你的嘴,叫你這輩子都別再想說了。”

庖家媳婦用手抹了把從臉上不停滴落下的汗珠,戰戰兢兢答道:“大奶奶說:尤其是太太,一日三餐,不許再上金器,只和旁人一樣用陳年官窯燒的。還有,今後爲了太太的身子,一切飲食需以清淡爲主,隔兩日才許上一道葷菜,燕窩人蔘之類的都要留到年節下孝敬上面兒。”

肖夫人聽着,怒火攻心,一口氣兒沒上來險些厥了過去。慌得周遭衆人又是捶背,又是掐捏,又是端茶,又是灌水,一時倒忙成了一團。半日,方悠悠醒轉過來,直冷笑道:“旁人?好啊,好個大奶奶啊,我倒成旁人了。忘恩負義的爛蹄子,也不想想當年是誰養她助她,這會子剛掌了權,就不把我放在眼裏了。是想拿我作筏子給衆人看呢,呸!”

忽聽得門外有人來報:“太太,春劍回來了。”

話音剛落,只見春劍滿臉焦急,匆匆忙忙地閃進屋裏,見這亂七八糟,人仰馬翻的情形,也是一愣。

肖夫人沒好臉色道:“叫你去領個銀子,這麼久都不見個人影。幾步路罷了,難道還怕走快了扭到腳不成。”

春劍忙辯道:“不是奴婢脫懶兒,實在是這數目對不上,倒耽擱了不少工夫。”

肖夫人啐道:“放屁!這銀子都是有定例的。怎麼會不對,可見是扯謊。”

春劍也不多話,只把手中口袋往炕上這麼一倒,幾兩碎銀子和幾串銅錢橫七豎八地散落了一地。

肖夫人大驚失色,怒道:“怎麼才這麼一點?賬房的人也糊塗了不成,快找個人來問清楚。”

春劍回道:“奴婢已經問過了,如今這銀子不歸外頭關了,全都交由大奶奶派發。大奶奶說往後太太的月銀就與幾位姨娘一樣,我們幾位大丫頭的分例也照着紫釵、硯兒她們的來。聽說稍候咱們這屋裏還要調出去幾個呢。”

肖夫人冷笑道:“好,好,這是我一手調教出的妮子呢。別人欺負我也就罷了,她也趕着來落井下石。怪只怪我當初瞎了眼,養了這麼一隻喂不熟的白眼狼!”

這春劍自打魏昌家的失勢後,一直萎靡不振,連小丫頭也敢磋磨指派她。心裏早就對秋棠﹑臘梅憤恨嫉妒不已,且常常私下裏爲無故被牽連的老孃打抱不平。見衆人惶惶不安,皆恐就此被裁了去。心下暗想:此刻正是爲娘翻案,讓她重回上房的大好良機。便瞅着肖夫人的臉色,娓娓道:“我有句話,太太可別惱。奴婢們見識淺薄,那裏遇到過這等棘手的事兒。可惜秋棠又去了聽雨樓,太太身邊也少了個可信的人。奴婢斗膽,爲老孃求個情。她心裏一直惦念着太太,只是因着我那不成器的姨媽,覺着沒臉再見您。如今不如把我娘叫了來,也能給太太出個主意。若不好了,奴婢孃兒倆情願從此再不進二門,任憑太太責罰。”

肖夫人聽她這樣一說,面色初霽,因嘆道:“罷了罷了,那天的事兒原是我太急躁了些。這幾日不見,倒怪想她的。你去叫了來吧。有這樣一個孝順的閨女,你娘倒是比我有福氣多了。不像我,兒子媳婦一個個都是忘了本的。”說罷就抹起淚兒來。

臘梅很看不慣春劍和魏昌家的昔日那副狐假虎威的樣兒,心裏暗罵:小蹄子,這會子倒學會裝順作乖了,天知道安得什麼心啊。”遂沒好氣地訓道:“還不快去,瞧你,這兒鬧得還不夠?又勾着太太難受兒。”

春劍橫了臘梅一眼,心道:這賤蹄子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兒,等熬過了這一陣,看我怎麼治你!這樣想着便一陣風似地跑去找自個兒老孃了。④ 26 只愁衣食耽勞碌(三)

江雨霏這裏早就有人將肖夫人房內發生的一切稟告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雨霏嘴角微翹,手握象牙鑲金頭嵌羊脂白玉筷正耐心地往瑜哥兒碗裏夾着各樣可口的菜品。桔梗在旁笑道:“這杜奶奶可真是厲害,殿下不過早上略提了兩句,她就迫不及待地照章辦事了。”

碧紗撇撇嘴道:“要我說,她還真是無情無義呢。奴婢聽說杜奶奶從小養在肖姨奶奶身邊,情同母女呢。這會子卻爲了一點子蠅頭小利就鬧成這樣,恐怕今後那肖姨奶奶可有的慪了。”

雨霏看着一旁狼吞虎嚥的瑜哥兒,含笑道:“這有什麼?須知‘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自古如此,哪怕你是父子親朋,多半也因此道義皆失,恩情亦斷呢。只是沒想到她做的倒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桔梗嗤笑道:“這種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倒是咱們得小心着點,免得哪天也被她算計了去。”

雨霏啐道:“怕什麼,如今她可還求着咱們呢。那肖姨娘到底在府裏縱橫了這麼多年,難道是隻光叫不咬人的狗兒,任憑別個欺侮不成。你們就等着瞧好戲吧。”

桔梗,碧紗等人皆笑着應了,轉回他事不提。

卻說春劍得了令,急忙往家來尋老孃覆命。走至自家院內忽聽得一陣陣曖昧的低喘聲,其間還有牀榻吱吱呀呀搖晃擺動的響兒。春劍雖是懵懂年紀,但素日跟在肖夫人身邊,且底下的小丫頭們又常嘰嘰咕咕,秋棠,臘梅也曾從貨郎那裏偷偷摸摸買來過那種香袋兒,遂對男女之事也略知一二。這會子頓時羞紅了臉,恨不得有個地洞好鑽了下去,尤其聽那聲兒,竟是自個兒的老孃,卻是進又不敢進,退又不能退,正是左右爲難之季。只得返身緊緊關上了紅漆斑駁的院門,直蹲在地上發着呆。約莫又過了半柱香的工夫,屋內聲響方纔漸漸弱了下來。春劍想了一會,重重咳嗽了一聲,揚聲喊道:“娘,我回來了。”

屋裏死寂了半日,便傳出窸窸窣窣衣衾摩擦聲。又過了一會子,方見一個鷹頭雀腦,蛇眉鼠眼,身量瘦小的男子衣衫不整,鞋褂搭拉着從房中慢慢吞吞走了出來。搓手頓足、神情尷尬地笑道:“原來是春姑娘啊,聽說你在太太屋裏當差。真是出息啦!今兒怎麼有空回來瞧瞧。”

春劍橫了那人一眼,沒好氣地答道:“難得空閒罷了,哪裏趕得上有些人大白天的忙活到別家院子來了。”

那人皮笑肉不笑道:“春姑娘可別誤會啊。我就是來送點東西,順便找老嫂子聊一聊。”

春劍不願再搭理,冷哼了一聲,擡腿就往屋內徑直走去。

那人見春劍身材嫋娜,容貌俏麗,早已不似當日沒長開的黃毛丫頭。遂起了色心,見院門緊閉,便伸手向前攔道:“姑娘別急啊,許久沒見了,咱們可得多說幾句哪。嘖嘖嘖!真是女大十八變。想當初還是一個怯生生的丫頭片子呢,如今水靈得像一把鮮蔥兒似的。哪天得了空,倒是去我那兒玩玩。你嬸子嘴裏一直唸叨着你呢。”說罷,大着膽子骨溜一雙小眯眼,呵呵舔臉笑着,順勢將手貼在春劍後翹的渾圓處。

春劍不防倒被唬了一跳,只覺着那皸裂粗糙的重繭似蠕動蟲子一般在背部以下來回遊離,似吞了只蒼蠅,硬生生哽在喉頭,真是有着說不出的噁心令人作嘔。不由得驚叫了一聲,順手拿起歪倒在牆邊旮旯角里的條帚,沒頭沒腦往那人身上招呼着。嚇得他抱頭鼠竄,一邊躲,一邊高喊道:“不得了了,瘋丫頭殺人啦。救命啊!”

這樣鬧騰了半日,眼見門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春劍這才氣喘噓噓地放下手裏的傢伙,望着那人狼狽的背影怒喝道:“王八羔子,滾的越遠越好。日後若是叫姑奶奶撞着,保管打得你屁滾尿流。”又向着門外唧唧咕咕的衆人啐道:“看什麼看,我這裏又不是戲園子。要不要本姑娘求太太把你們統統打發到莊子上去啊。省得盡吃飽了沒事做,成日家講別個的是非。”

衆人立刻作鳥獸散,春劍方關了院門,平復怒火。一進屋內,只見魏昌家的穿着白色素綢中衣,只披了件蟹紫色古香緞棉襖,神態自若地倚在炕上嗑着瓜子兒。正中老榆木大地桌上橫七豎八地擺着各色料子,吃食,另有幾錠明晃晃的銀錠子,着實刺眼。

魏昌家的拉了拉藍底提花棉被,皺了皺眉不滿道:“一回來就大呼小叫的,難道有野狗子在後面趕着你不成?”

春劍一屁股坐在櫸木夾頭榫小條凳上,低着頭不悅道:“媽還說我,你自個兒倒做的是什麼事?成心讓人看笑話。”

魏昌家的將手裏瓜子殼兒摔了春劍一身,怒道:“我把你這沒良心的小蹄子!我還不是全爲着這個家。你不領情也就罷了,反倒排揎起我來了。”

春劍用帕子掩面哭道:“何苦來,我不過白勸兩句。 銅羅鎮愛情 就算要幫家裏頭,也不必找這樣的人。媽又不是不知道,他吃喝嫖賭樣樣俱全,方纔在院裏還想打我的主意,活脫脫一個腌臢潑才。媽就算不爲自個兒着想,好歹也顧全一下我和爹的臉面纔是。”

那魏昌家的捶胸頓足,哭天抹淚兒啐道:“你倒說得輕鬆,那老不死的本就是個不中用的,家中生計原只靠我一人撐着。如今連我也被太太趕了出來。若不找個靠山,吃什麼,喝什麼。你如今也大了,又在太太跟前,自然有人奉勤討好兒,今後也少不得聘出去吃香的喝辣的,纔會在一邊講這些風涼話。可憐我也沒個兒子送終,只養了個胳膊肘向外拐的賠錢貨。”

春劍聞言,要辯也不好辯,一時氣塞,越發哭得厲害起來。忽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少不得忍着,自個兒抽嗒了一陣,哽咽道:“媽這樣說我,我也不敢辯。誰教我不爭氣,不是個小子,沒能爲家裏掌門撐戶的。如今只求媽趕緊收拾收拾,太太可要見你,這是回上房的大好機會。你就自個兒瞧着辦吧。”說罷,起身便走。

急得魏昌家的在後面直喊:“死丫頭,走得那麼急趕着投胎啊!也不幫我拾掇一下!” 27 只愁衣食耽勞碌(四) 朱門錦繡 青豆

江雨霏用過晚膳,便將瑜哥兒交由貞兒打發他去洗澡,房中只餘杜若和江嬤嬤在旁伺候着。杜若端過一盅香茗,貼耳低聲道:“派出去的人都回來了,可要見麼?”

雨霏笑道:“這會子我乏了。告訴他們,不必都過來,選個伶俐點的來回就是了。”

杜若答應着自去傳話。半晌,進來一人,頭頂烏氈帽,身着藏藍衣,在外間門口跪下磕頭請安,口稱:“奴才穆飛餌⑴給郡主請安,殿下千歲。”

雨霏含笑命人拉了穆飛餌起來,道:“不必多禮,你也辛苦了,倒是起來回話吧。”

穆飛餌肅然說道:“奴才爲殿下辦事,必是盡心盡力,萬萬當不得這辛苦二字。”

雨霏笑了笑,因問道:“讓你們打聽的事兒可有眉目了?”

穆飛餌回道:“奴才們都打探清楚了。這肖姨奶奶名下僅有一個金銀鋪及兩個成衣鋪,城西下等田數十畝卻是早早兒發賣了的。”

雨霏一驚,忙問道:“可屬實?雖說這肖氏庶女出身,但堂堂太子太傅府,怎麼纔給了這點陪嫁?況且這些又怎夠她成日裏那般奢侈無度呢?”

穆飛餌答道:“這太子太傅原就是個虛名兒,外頭風光,當不得數的。至於肖姨奶奶,奴才聽聞她在外可放了不少印子錢。何況她還握有先夫人的妝奩呢。”

雨霏冷笑道:“我說呢,原來盡揮霍別人的,怪道自個兒不心疼呢。”

穆飛餌正色道:“可不是,先夫人的陪嫁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呢。不光藥材鋪子,米鋪,典當行等數十間鋪面,還有城東漁梁村的良田百畝,莊子數處,都攢在她手裏了。一年下來,光是田租就足足有上萬兩銀子呢。”

雨霏撫着腕上金嵌珊瑚翠鐲中鑲着的翠玉牡丹暗自出神,半晌方道:“這趟差事你們辦得很合意,都出去領賞吧。叫他們繼續盯牢了。只一條,不準向外泄漏半個字。不然,規矩可擺在那呢。”

穆飛餌連聲答應着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方纔下去傳話不提。

一旁的江嬤嬤見狀不解道:“其實郡主又何必廢這勞什子工夫,還不如直接向侯爺言明,將先夫人的陪妝要回來也就罷了。這也是名正言順的事兒,難道還怕他不依?”

雨霏冷笑道:“即便是侯爺願意,你以爲那肖氏會乖乖地交出?她往後可靠着這筆進項過活呢,豈會拱手讓人。更何況以侯府如今那點產業,要供着一大家子的驕奢淫逸,可不都指着這點不義之財呢。就是侯爺也未必不暗地裏攔着。 小鹿撞進大佬懷 若是鬧僵了,恐怕咱們得到的也不過是些破銅爛鐵,荒山野地罷了。”

江嬤嬤聞言怒道:“這還反了天了,咱們啓程前衛國公府可是送來了先夫人當年的妝奩單子呢。有憑有據的,他們也敢亂來?”

雨霏遂笑道:“媽媽真是個急性子,你且細想想,這衛國公府若要討回婆婆的嫁妝,早些年撫養郡馬時,倒做什麼去了?如今卻想着‘河蚌相爭,漁翁得利’了。若得了利,他們倒可藉機分一杯羹。若是吃了虧,他們還不是脖子兒一縮,好歹都由咱們。這算盤可打的真響呢。”

江嬤嬤笑着,揚手輕輕給了自己一個耳刮子,道:“老奴真是糊塗了,這麼明擺着的道理都想不透。還是郡主能十里高山觀景——站得高,看得遠兒。”

雨霏嗔道:“媽媽就會拿我取笑兒。要我說,你纔是梁山泊有吳用---足智多謀呢。”

杜若在旁咯咯笑道:“殿下和嬤嬤就別再互相吹捧啦,再這麼下去怕是公雞兒都要打鳴了呢。二更的梆子方纔已敲過,都累了一整天了,還是早些安置吧。”至此雨霏方纔要水盥漱臥下。

卻說這魏昌家的聽得肖夫人要見她,歡喜地連衣裳也顧不得換,略微整了整發髻,一路小跑就到了上房。

肖夫人見她面容疲憊,神情倦怠,唯唯諾諾的摸樣不似從前。還道是這魏昌家的不慣下面的清苦,累着了。心裏也有少許不忍,遂命人拿了個杌子過來。魏昌家的卻是不甚惶恐,說什麼也不敢坐下,只在一旁侍立着。

肖夫人即屏退左右,只留春劍、魏昌家的在旁伺候。

那魏昌家的見肖夫人似有迴轉之意,越發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直跪着請罪不肯起來。肖夫人見狀便嘆道:“罷了罷了,你到底也是我的梯己人兒。從前的事兒就這麼算了,你以後仍舊回來當差吧。”

魏昌家的磕了個頭,一把鼻涕一把淚,連聲抽噎道:“太太真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您的恩典奴婢一輩子也不忘。回去就給您立個長生牌位,從此吃長齋唸佛,日日夜夜的供着。”

肖夫人啐道:“行了,少跟我來這一套。要不是看在你素日裏殷勤小心又有這麼一個孝順的好女兒份上,我才懶得理你呢。想必今兒的事,你也已知曉。倒想聽聽有什麼主意可以讓我出了這口惡氣。”

魏昌家的想了半日,方賠着小心道:“太太不必憂慮,奴婢倒是有個辦法。只是這大奶奶好歹在您面前養了那麼多年,奴婢這會子好像是挑撥離間的小人似的。本不想說的,只是太太這回若是默不作聲,恐怕大奶奶下一步就是趕您出上房了。奴婢這可全爲了太太着想啊。”

肖夫人不耐煩道:“有什麼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別跟我打啞謎兒。”

魏昌家的遂答道:“奴婢想大奶奶整日忙於家事,難免疏忽了瑞哥兒。太太不如將他抱來,親自教養着。也免去了大奶奶的後顧之憂。”

肖夫人因怒道:“這是什麼爛點子,我倒成了給她帶孩子的老媽子不成!”

那魏昌家的忙回道:“太太先別惱啊。您且細想想,這母子連心,若是十天半月的都見不着,大奶奶可還坐得住?到時候要方要圓還不都由着您。”

肖夫人低頭沉思了半日,方緩緩道:“怕就怕她狠得下這個心,那咱們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魏昌家的乃笑道:“果真如此,太太手裏也是侯府的長子嫡孫啊!這往後可還怕什麼呢?再者說大奶奶就是再刻薄,也斷斷不會虧待了自個的兒子啊。太太還怕將來大奶奶敢縮減您的開銷不成?”

肖夫人冷笑道:“你說的倒容易,她又不是死人,不會去找老爺和仁兒哭訴啊。老爺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面硬心活,能讓咱們這麼順順利利地算計了去? 總裁的限制級寵妻 再者,仁兒他們到底年輕,難道就不會再生?”

魏昌家的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倒唬了炕上端坐着的肖夫人一大跳,忙道:“有什麼你就說,這麼着我心裏更慌了。”

魏昌家的又重重磕了個頭,用袖子抹了把汗,方吞吞吐吐道:“奴婢接下來的話,可全都是爲了太太。又怕惹惱了您,原想着爛在肚子裏的,此刻倒也顧不得了。只盼着太太念在奴婢忠心一片的份上,好歹耐性且聽一聽。”

⑴長目飛耳:形容看得遠,聽得遠。比喻消息靈通,知道的事情多。【出處】《管子·九守》:“一曰長目,二曰飛耳,三曰樹鳴,明知千里之外,隱微之中。” 肖夫人見魏昌家的一臉凝重,倒也猜到了幾分。只上下打量着她,也不說話。

那魏昌家的見狀,心裏倒也有些怯了。可話已說到這份上,如同弦上的箭,不得不發。遂大着膽子繼續說道:“大奶奶那裏倒不必愁,太太怕是忘了,前些年她懷瑞哥兒時受了損,應是不能生養的了。況且那韋丫頭可是吃素的?再不濟還有柔兒那騷蹄子呢。說到侯爺,他的脾性太太最瞭解了,若說對您,那原是十分愛重的。好好的只是被那錢姨奶奶給攪和了。侯爺如今對那唱戲的甚爲寵愛,偏生她又投靠了大奶奶。怕就怕她從中作梗。可老話也說‘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男人原都是吃着碗裏望着鍋裏的。太太若想籠住侯爺的心,只怕也得扶持個梯己人分了那戲子的寵兒纔是。”

那肖夫人嘆了口氣,心下暗歎:這方法自個兒又何嘗不曾想過。只是一想到要和別的女人分享丈夫,這心裏就憋屈的慌。這些年來,自己已經處處壓制着孫錢二位姨娘,這還架不住那些心懷叵測的小忘八兒,妄想着以庶子之身和自己的孩子爭奪家業。若是再招一個狐媚子過去,再有覬覦之心,那還不是後患無窮。更何況,這人心隔肚皮,就算這一刻起誓掏肝忠心耿耿,下一刻沒準兩面三刀髒心爛肺。姓錢的那粉頭,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要不是當年自己一時心軟,聽信了她的花言巧語兒,今日也就不必費這般功夫了。又斜眼瞥見春劍那嬌豔如花的面容,飽滿圓潤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更可氣的是她身上不斷散發出那種渾然不覺的青春和活力,真真讓人又妒又恨。此刻若有一把剪刀,真恨不得劃爛了她的俏臉,剪斷了她的芊腰,毀了她這一身有恃毋恐的妍姿豔質。

魏昌家的見肖夫人勃然變色,怫然不悅,雙拳緊緊攢着織錦緞被面,直把薑汁黃底上精工細繡,栩栩如生大朵大朵的木槿花⑴生生扭扯成花殘粉褪,香消玉殞的摸樣,嚇得瑟縮了一下,甩手便啪啪掌嘴道:“奴婢該死,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肖夫人也意識到了自己在人前失態,遂調整了氣息,放鬆雙拳,佯作輕鬆地拍手笑道:“瞧你,我還沒說什麼呢?就怕成這樣。趕緊起來,別叫其他人看了笑話去。”

一旁的春劍趕忙將魏昌家的攙了起來,用帕子替她拭着膝蓋上的灰塵。肖夫人見此情景,欣慰道:“看看,還是自家丫頭乖巧。說起來,這孩子今年也十五了吧。瞧瞧這小模樣,這腰身,偏這又穩重,又懂事兒。不知將來是那個有福的才配的上呢。”

魏昌家的忙回道:“過了年就該滿十六了。這丫頭要不是太太時常教導着,哪有今日啊。”

肖夫人得意道:“我身邊的這些大丫鬟,哪一個不是我從小看大的,都似親生女兒一般,可捨不得配出去,便宜那些粗俗蠢笨的小廝們。這四個孩子,我一早兒就打定了主意,定要常在府中才是。”

魏昌家的聞言,心中暗喜,立刻拉着春劍齊齊跪下,道:“奴婢給您磕頭。這丫頭日後若有了好去處,定然忘不了太太的大恩大德。”

肖夫人正色道:“這件事兒,我心裏已有數了。你且回去吧,嘴巴可要緊着點。事成之前別讓那邊聽到任何風聲兒。”

魏昌家的連聲答應着,遂同春劍一道展褥鋪被,放了灰鼠帳子,伏侍肖夫人睡了,方纔出來。又在院子裏指使臘梅,責罵青蓮,至鬧騰了半日,這才讓春劍提着牛皮紙燈籠一徑送至院門口。

那魏昌家的得意洋洋道:“小蹄子,很快就要攀高枝飛去了,到時候可別忘了老子娘。”

春劍不以爲然撇撇嘴道:“您老人家打的好算盤,把我推進火坑,你好在旁仗勢欺人,好處全收。今個把話撂在這兒了,我寧願聘出去做正頭夫妻,也絕不給老爺做小。”

魏昌家的用指尖狠狠戳了下春劍的額頭,怒道:“我看你是糊塗油脂蒙了心的,做了姨娘,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享都享不盡。有什麼不好?非要嫁個下等奴才,一輩子苦哈哈,過着吃糠咽菜的窮日子。我可告訴你了,要是搞砸了這事兒,看我不揭了你這死丫頭的皮。”

春劍心下暗暗叫苦,自個這個老孃才真是被榮華富貴迷了心了。哪裏看得明白,侯府紙醉金迷,錦衣玉食的外表下更多的卻是爾虞我詐,度日如年。反倒不比外頭貧寒人家來的自在。打定了主意,遂將手中的燈籠往魏昌家的懷裏一塞,厲聲道:“反正我不依,要嫁你自個嫁去。”

氣得那魏昌家的在後面追着,直跺腳罵道:“死蹄子,忘了本的小娼婦。連你孃的話都不聽了。”

說罷氣鼓鼓地提着燈籠往西邊角門去了,沒走幾步,恍惚間見假山後有一白色的衣裳角兒,還似有人喁喁私語。魏昌家的想起前日裏肖夫人遇妖着鬼的事兒,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仗着膽子拿高燈籠照着,嘴裏直喊道:“嗐,哪裏來的的促狹兒!少在那兒裝神弄鬼的。還不趕緊出來。嚇壞了姑奶奶,可饒不了你。”

一時卻沒了聲響,半晌方見一個白影兒倏地竄了出來。魏昌家的也顧不得仔細看去,尖叫一聲,丟了燈籠,屁滾尿流地衝出角門。都未曾留意到身後兩女子咯咯的笑聲。

一人道:“該,誰讓她平日裏兩面三刀,神氣活現的,原來也有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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