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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多麼幸福哪,這種歲月!”她感慨地說,“還記得從初次相遇到現在,受過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悲哀,也有多少的快樂!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這也就是人生,不是嗎?痛苦也是生命中必定有的一種體驗,對不對?那麼,我痛苦過,我快樂過,我愛過,我也被愛過,這份生命算是夠充實了,當我死亡的那一天,我可以滿足地說一聲:‘我活過了!”’

月光幽幽地射在窗簾上,繁星在黑而高的天際閃動。沉睡的大地上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生;快樂的,不快樂的,幸福的,不幸福的,會享受生命的,以及不會享受生命的。珮青依偎在夢軒的懷裏,微笑地闔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僱了一條人工划動的小木船,盪漾在水面上。日月潭分爲日潭和月潭,一般遊湖的人都遊日潭,沿途上岸,逛光華島、玄武廟等名勝地區。夢軒卻別出心裁,主張遊月潭而放棄日潭,讓小船沿着湖岸劃,在綠陰陰的山影中曲曲折折地前進,四周靜得像無人地帶,唯有櫓聲和風聲。夢軒和珮青並坐在布篷底下,手握着手。兩人都靜靜地坐着,默然無語,只是偶爾交換一個會意的、深情的注視。

然後,他們到了阿里山。

從臺灣最有名的水邊來到最有名的山林之中,這之間的情趣大相徑庭。清晨,高高地站在山巔,看那山谷中重重疊疊、翻翻滾滾的雲海,看那一點紅日,從雲層裏冉冉而出,那一剎那間的萬丈光華,那一瞬間神奇的變幻,可以令人目定神移。然後,手攜着手,漫步在有數千年曆史的蒼松翠柏之間,涼涼的空氣,涼涼的露水,和涼涼的雲霧。只一會兒,你會走進了雲中,驚奇地發現不辨幾尺外的景緻,再一會兒,又會驚訝那雲朵來之何快,去之何速。高大的樹木經常半掩在雲中,幾叢松枝,往往騰雲駕霧地浮在半空裏。這所有所有的一切,那樣地引人遐思,把人帶人一個神奇的童話世界裏。“看呀,看呀,”珮青迎風而立,佇立在一棵松樹下面,神往地喊,“雲來了,雲又飄來了!看呀!看呀!我兜了一裙子的雲,挽了一袖子的雲呢!”

真的,夢軒望着她,雲正浮在她的周圍,掛在她的髮梢和衣襟上面,她的腳踩在雲裏,她的身子浮在雲裏,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像閃爍在雲霧中的兩點寒星,她微笑的臉龐在雲中飄浮。她,駕着雲彩飄來的小仙女呵!那樣深深地牽動他每一根神經,撼動他每一絲感情,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迎了過去,伸着雙手。他們的手在雲中相遇,連雲一起握進了手裏。她的身子依靠着他,她的眼睛仰望着她,那對黑黑的瞳孔裏,有云,有樹,有山,有夢軒。

“噢!”她感動地說,“這世界好美好美好美呀!爲什麼有人要說它是醜陋的呢?爲什麼有些人不

用他們的胸襟,去容納天地的靈性,而要把心思用在彼此傾軋,彼此攻擊上呢?這世界上最愚蠢的東西就是人類,不是麼?”

“也是最醜陋的!”

“不,”珮青搖頭。“人並不醜陋,只是愚蠢,人類的眼光太窄了,看不出天地之大!許多人不懂得相愛,把感情浪費在仇恨上面……唉!”她嘆了口氣,“我不配談人生,因爲我根本不懂人生,但,我是快樂的,滿足的。即使我將來要受萬人唾罵,我依然滿足,因爲我有你,還有……這麼美好的一個世界。”

“爲什麼你會受萬人唾罵?”

“以人類的道德標準看,我是個……”

他矇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即將出口的話,她掙開他的手,甜甜地笑着說:

“你多傻!我並不在意呢!”

“可是,我在意。”他鄭重地說,眼底掠過一抹痛苦之色,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被刺痛了。

“啊,看!”她分散他的注意力,“雲又來了,那兒多那麼多的雲!還有風!”她吸了一大口氣,衣袂翩翩,長髮飄飛。仰着頭,迎着風,她念着前人的詩句:“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轉向夢軒,她熱心地說,“我們不回去了,讓我們老死他鄉吧!”

夢軒的興致重新被她鼓舞了起來,他們追逐在山裏、樹林裏和雲裏。

接着,他們去了墾丁公園。

這個熱帶植物林裏又帶給他們一份嶄新的神奇,那些遍佈在山內的珊瑚礁,那一個套一個的山谷,以及鐘乳石嵯峨參差的巖洞,充滿了神祕和幽靜,彷彿把他們引進一個海底的世界。對着那些曾被海水侵蝕過的礁石,夢軒不禁感慨萬千。

“看這些石頭,”他對珮青說,“可見在千千萬萬年以前,臺灣是沉在海底的,這些全是珊瑚礁。而現在,這塊本來是魚蝦盤踞的地方,已經變成了陸地,有這麼多的人,在生存,在建設,這不是很奇怪嗎?宇宙萬物,真奇妙得讓你不可思議!”

巖洞內倒掛的鐘乳石比比林立,他們在洞內慢慢地行走,那份陰冷神祕的氣氛使他們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出。巖洞曲折蜿蜒,有種懾人的氣勢。好不容易穿出了洞口,天光大亮之下,又是一番景緻,曲徑莽林,雜花遍地。再加上蒼苔落葉,和對面的峭壁懸崖,到處都充滿原始山野的氣息。沿着小徑前進,踱過莽林,走過狹谷,穿過山洞,他們完全被那山野的氣勢所震懾了。

“我簡直沒有想到,”珮青眩惑地說,“臺灣是如此的奇妙!幸好我從我自己的鴿子籠裏走出來了,否則,我永遠不能領會什麼叫大自然!”

他注視着她。

“造物之神是偉大的,對不對?”他說,“他會造出這樣一個奇妙的世界,但他最偉大的還是……”他嚥住了。

“是什麼?”

“創造了你。”

她抿着嘴脣,對他輕輕一笑。

“用我和整個世界相比,我未免太渺小了。”

“對我而言,你比這世界更重要!”他笑笑,接了一句,“這句話何其俗也,不過確是實情!”凝視着她的眼睛,他對她深深久久地注視,然後輕聲說,“珮青,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我不知道我說過沒有。”

“什麼話?”

“我愛你。”

“不,你沒說過,”她意動神馳。“這句話對我還那麼嶄新,一定是你沒有說過。”

他溫柔地攬住了她,空山寂寂,林木深深,他們吻化了天與地。

鵝鸞鼻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麼美,但是,他們在歸途的傍海公路旁邊,發現了一塊鋪滿了白色細沙的海灘。把汽車停在公路旁,他們跑上了沙灘。一羣孩子正在沙灘上拾貝殼,他們也加入了。這正是黃昏的時候,落日浮在海面上,霞光萬道,燒紅了天和海。他們兩相依偎,望着那又圓又大的落日被海浪逐漸吞噬。脫下了鞋和襪,把腳浸在海水裏,用腳趾撥弄着柔軟的細沙,他們站在海水中,四目凝視,相對而笑。

一隻翠鳥在海面上掠過,高高地停在一塊岩石上面,用修長的嘴整理着它美麗的羽毛。珮青喃喃地說:

“一隻翠鳥!”

“一隻翠鳥,”夢軒說,“你知道希臘神話中關於翠鳥的故事嗎?”

“不知道。”

“相傳在古代的希臘,有個國王名叫西克斯,”夢軒輕輕地說出那個故事。“他有一個和他非常相愛的妻子,名叫海爾莎奧妮,他們終日相守在一起。有一天,西克斯離別了海爾莎奧妮,航海到別的地方去,剛好風浪來了,船沉了,他高呼着海爾莎奧妮的名字,沉進了海里。海爾莎奧妮不知道自己丈夫已經淹死,天天禱告着丈夫早日歸來,她那無助的禱告使天后十分難過,就差睡神的兒子去告訴她真相,海爾莎奧妮知道丈夫已死的消息後,痛不欲生,就跑到海邊去,想跳海殉情。當她要跳海的時候,她發現了丈夫的屍體,被海水衝上了沙灘,她撲了過去。在那一剎那間,她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她在海面上飛翔,飛到西克斯的屍體邊,卻看到西克斯也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他們從此就在海上比翼雙飛,這就是翠鳥的來源。”

“是麼?”珮青出神地看着那翠鳥,着迷地說,“那麼,這隻翠鳥是西克斯呢,還是海爾莎奧妮?”

翠鳥振振翅膀,引頸長鳴了一聲,飛了。

“它去找尋它的伴侶了。”夢軒說。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珮青低迴地念着,神往地看着翠鳥消失的天邊。“不知道我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沉思了一刻,她低頭看着腳下的海浪和細沙,笑着說,“或者我會變成一粒紫貝殼。”

“那麼,我願意變成一隻寄居蟹,寄居在你的殼裏。”夢軒也笑着說。他們相對而視,都默默地笑了。暮色逐漸加濃,他們穿上了鞋襪,回到汽車裏,該走了,他們要在晚上趕到高雄,明天啓程回臺北。

“誰開車?”夢軒問。

“你開吧,我累了。”

夢軒發動了車子,他用一隻手操縱着駕駛盤,另一隻手圍着珮青的腰。珮青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聲也不響。車子在夜色中,沿着海岸線疾馳,天上冒出了第一顆星,接着,無數的小星都璀璨在海面上,珮青的呼吸均勻穩定,睫毛靜靜地垂着,她睡着了。

(本章完) 帶着滿身的疲憊和滿懷的溫情回到馨園,珮青倦得伸不直手臂,歸途中,她一路搶着要開車,好不容易到了家裏,她就整個累垮了。老吳媽給她倒了滿浴盆的熱水,她好好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睡衣,往牀上一倒,就昏然欲睡了,嘴邊帶着笑,她發表宣言似的說了句:

“看吧!我一覺起碼要睡上三天三夜!”

話才說完沒多久,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頭往枕頭裏深深地埋了埋,就沉沉入睡了。

夢軒沒有那樣快上牀,吳媽揹着珮青,已經對他嚴重地遞了好幾個眼色,有什麼事嗎?他有些心驚膽戰,一個星期以來,生命中充滿了如此豐富的感情和幸福,他幾乎把現實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但是,神仙般的漫遊結束了,他們又回到了“人”的世界!

一等到珮青睡熟,夢軒就悄悄地走出了臥室,關上房門。吳媽帶着一臉的焦灼站在門外,夢軒低低地問:

“什麼事?”

“程老先生打過好多次電話來,說有要緊的事,要你一回來就打電話去!還有……還有……”老吳媽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只是睜着一對憂愁的眼睛,呆望看夢軒。

“還有什麼?你快說呀!”夢軒催促着。

“你太太來過了!”吳媽終於說了出來。

“什麼?你說什麼?”夢軒吃了一驚。

“你太太來過了,昨天晚上來的,她說是你的太太,還有另外一個太太跟她一起來的,那個太太很兇,進門就又吵又叫,要我們小姐交出人來!還罵了很多很多難聽的話!”老吳媽打了個冷戰,“幸虧我們小姐不在家,如果聽到了呵,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夢軒的心從歡樂的巔峯一下子掉進了冰窖裏,他立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美嬋不會找上門來吵的,陪她一起來的一定是雅嬋,任何事情裏只要介入了陶思賢夫婦,就必定會天下大亂了。至於程步雲找他,也一定沒有好事。馨園,馨園,難道這個經過了無數風波和挫折才建立起來的小巢,必然要被殘忍的現實所搗碎嗎?

走到客廳裏,他憂心忡忡地拿起電話聽筒,撥了程步雲的電話號碼,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程步雲的語氣迫切而急促:

“夢軒,你還矇在鼓裏嗎?你已經危機四伏了!”

“怎麼回事?”

“陶思賢陪你太太來看過我,他們打算控告珮青妨害家庭,他們已經取得很多證據,例如你和珮青的照片。這裏面又牽扯上範伯南,似乎他也有某種證據,說你是把珮青勾引過去的……情況非常複雜,你最好和你太太取得協議,如果我是你,我就要先安撫好美嬋!”

“全是陶思賢搗鬼!”夢軒憤憤地說,“他們找你幹什麼呢?這裏面是不是還有文章?”

“是的,如果你要他們不告狀的話,他們要求你付一百萬!”

“一百萬!這是敲詐!付給誰?”

“你太太!”

“我太太?她要一百萬幹什麼?這全是陶思賢一個人弄出來的花樣!”

“不管是誰弄出來的花樣,你最好趕快解決這件事情,萬一他們把狀子遞到法院裏,事情就麻煩了,打官司倒不怕,怕的是珮青受不了這些!”

是的,珮青絕對受不了這些,陶思賢知道他所畏懼的是什麼。放下聽筒,他呆呆地木立了幾秒鐘,就匆匆地對吳媽說:

“我要出去,你照顧小姐,注意聽門鈴,我每次按鈴都是三長一短,除非是我,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知道嗎?你懂嗎!吳媽,小姐是不能受刺激的!”

“是的,我懂,我當然懂。”吳媽喏喏連聲。

夢軒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披了一件薄夾克,他走出大門,發動了車子,向臺北的方向疾馳。疲倦襲擊着他,比疲倦更重的,是一種慘切的預感,和焦灼的情緒,他和珮青,始終是燕巢飛幕,誰知道幸福的生活還有幾天?

珮青在午夜的時候醒了過來,翻了一個身,她朦朧地低喚了一聲夢軒,沒有人應她,她張開了眼睛,閃動着眼簾。房內靜悄悄的,皓月當窗,花影仿蠑。伸手扭開了牀頭櫃上的檯燈,她看看身邊,冷冰冰的枕頭,沒有拉開的被褥,他還沒有睡?忙些什麼呢?在這樣疲倦的旅行之後還不肯休息?軟綿綿地伸了一個懶腰,她從牀上坐起身來,披上一件淡紫色薄紗的晨褸,下了牀,輕喚了一聲:

“夢軒!”

依然沒有人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中沒有咖啡香,也沒有香菸的氣息。他在書房裏嗎?在捕捉他那飄浮的靈感嗎?她悄悄地走向書房,輕手輕腳地。她要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溜到他背後去親熱他一下。推開了書房的門,一房間的黑暗和空寂,打開電燈開關,書桌前是孤獨的安樂椅,房裏寂無一人。她詫異地鎖起了眉頭,到哪兒去了?這樣深更半夜的?

“夢軒!夢軒!”她揚着聲音喊。

老吳媽跌跌撞撞地從後面跑了過來,臉上的睡意還沒有祛除,眼睛裏已盛滿了驚慌。

“怎麼?小姐?”

“夢軒呢?他去了那兒?”珮青問。

“他——他——他——”吳媽囁嚅地,“他去臺北了。”

“臺北?”珮青愣愣地問了一句,就垂着頭默然不語了,臺北!就延遲到明天早上再去都不行嗎?她頹然地退回到臥室裏,心底朦朦朧朧地涌上一股難言的惆悵。坐在牀上,她用手抱住膝,已了無睡意。頭仰靠在牀背上,她凝視着那窗上的樹影花影,傾聽着遠方曠野裏的一兩聲犬吠。夜很靜很美,當它屬於兩個人的時候充滿了溫馨寧靜,當它屬於一個人的時候就充滿了愴側淒涼。夢軒去臺北了,換言之,他去了美嬋那兒,想必那邊另有一番溫柔景況,他競等不到明天!那麼,他一直都在心心念念地惦記着她了?不過,自己是沒有資格吃醋的,她掠奪了別人的丈夫,破壞了別人的家庭,已經是罪孽深重,難道還要責備那個丈夫去看他的妻子嗎?她曲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兩手抱着腿,靜靜地流淚了。望着那紫緞子被面上的花紋(這都是他精心爲她挑選的呀),她喃喃地自語:

“許珮青,你何幸擁有這份愛情!你又何不幸擁有這份愛情!你得到的太多了,只怕你要付出代價!”

仰望着窗子,她又茫然白問:

“難道我不應該得到嗎?難道我沒有資格愛和被愛嗎?”

風吹過窗櫺,掠過樹梢,篩落了細碎的輕響。月亮半隱,浮雲掩映。沒有人能回答珮青的問題。人世間許許多多問題,都是永無答案的。

夢軒在三天之後纔回到馨園來,他看來疲倦而憔悴。珮青已經等待得憂心忡忡,她打了許多電話到夢軒辦公廳裏去,十個有八個是他不在,偶然碰到他在的話,他也總是三言兩語地結束她的談話,不是說他很忙,就是說他有公事待辦。三天來,他也沒有主動給她打過一個電話。珮青是敏感而多愁的,這使她心底蒙上了無數烏雲,而覺得自己那纖弱的感情的觸角,又被碰傷了。

“或者,他已經厭倦了我。”長長的三個白天和三個夜晚,她就總是這樣自問着。倚着窗子,她對窗外的雲天低語,走進花園,她對園內的花草低語。端起飯碗,她食不下咽,躺在牀上,她寢不安席。時時刻刻,她懷疑而憂慮:“我做錯了什麼嗎?使他對我不滿了嗎?還是他發現自己不該接近我?他的妻子使他心軟了?他一定懊悔和我同居,而想結束這段感情了!”於是,她咬緊了嘴脣,在心中喃喃地念叨着:“他不會來了!他永遠不會再到馨園來了!”就這樣,在一次那麼甜蜜而充實的旅行之後,他悄然而去,再也不來了!或者,她會在下一分鐘裏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仍然生活在伯南身邊,整個這一段戀情,都完全是一個夢境!這種種想法,使她心神不定地陷在一種神經質的狀態裏。

看到夢軒回來,她遏止不住自己的驚喜交集,在她,彷彿夢軒

已經離開了幾千萬個世紀,是永不可能再出現的了。攀着夢軒的手臂,她用焦渴的、帶淚的聲音說:

“你總算來了,夢軒,爲什麼你不給我電話?”

夢軒非常非常地疲倦,三天裏,他等於打了一個大仗,陶思賢是一條地道的螞蟥,一條吸血蟲!美嬋軟弱而無知,完全被控制在他手裏。和美嬋談不出結果,除了眼淚,她沒有別的。而陶思賢,他認準了從中取利,錢!錢!錢!他付出了二十萬,買回了美嬋的一張狀子,但是,焉知道沒有下一張?焉知道要付出多少個二十萬?這錢不是付給美嬋,而是付給陶思賢,這使他心裏充滿了彆扭和憤怒的感覺。他和珮青相戀,憑什麼要付款給陶思賢?美嬋就如此地幼稚和難以理喻!但是,他沒有辦法,他只有付款,除了付款,他如何能保護珮青?三天來,面對美嬋的眼淚,面對孩子們茫然無知中那份被大人所培植出來的敵意,他心底也充滿了隱痛和歉疚,還有份難言的苦澀。面對陶思賢,他又充滿了憤慨和無可奈何!這三天他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次覺,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如今,總算暫時把他們安撫住了,(以後還會怎樣?)回到馨園來,他只感到即將崩潰般的疲倦。

他忽略了珮青焦慮切盼的神情,也沒有體會到她那纖細的心理狀況。走進客廳,他換了拖鞋,就仰靠在沙發裏,疲乏萬分地說:“給我一杯咖啡好嗎?”

珮青慌忙走開去煮咖啡,把電咖啡壺的插頭插好了,她折回到夢軒的面前來。夢軒那憔悴的樣子,和話也不想多說一句的神態使她心慌意亂。坐在地毯上,她把手放在夢軒的膝上,握住他的手說:“你怎麼了?”

“我很累,”夢軒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非常非常累。”

“爲了公司裏的事嗎?”珮青溫柔地問。

“是的,公司裏的事。”夢軒心不在焉地回答。

珮青注視着他,她心中有股委屈和哀愁的感覺,這感覺正在逐漸地瀰漫擴大中。三天的期待!三天的魂不守合,見了面,他沒有一句親熱的言辭?沒有一個笑臉?對自己的不告而別也沒有一個字的解釋?公司裏的事!三天來他就忙於公事嗎?但他並不常在辦公廳裏。她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那兒另有一雙溫柔的手臂迎接着他……她猛然打了一個冷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咖啡滾了,香味正竄出了壺口,散發在房間裏。她走過去,拔掉了電插頭,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端到夢軒的面前,放在小茶几上,輕輕地稅了一句:

“你的咖啡,夢軒。”

“好的,放着吧!”他簡簡單單地說,沒有張開眼睛來。

珮青咬了咬嘴脣,猝然轉過身子,退進了臥室裏,奔向牀邊,她無法阻止突然涌發的淚泉。坐在牀沿上,她用一條小手帕堵住了嘴,強力地遏制那迸發的激動和傷心。夢軒聽到她退開的腳步聲,彷彿自己的心臟突然被什麼繩索猛牽了一下,他陡地坐正了身子,完全出於一種第六感,他跳起身來,追到臥室裏。他看到她的眼淚和激動,奔向她的身邊,他抓住了她的手,迫切地喊:

“珮青,爲什麼?”

“我——我不知道,”珮青抽噎着,喘息着,“我想,我是那樣——那樣渺小和不可愛,你——你——你會對我厭倦……會離開我……”

“噢,珮青!”他喊,擁住了她,他的脣貼着她的頭髮,他的眼眶潮溼了。 魔王大人很煩惱 他那易感的、柔弱的珮青哦!四面八方的打擊正重重包圍過來呢!她在他手心裏,像個美麗的、易碎的小水珠,他要怎樣才能保護她!“珮青,”他低聲地、沉痛地說,“你一定不要跟我生氣,我不是忽略你,只是……我心裏很煩悶,我那樣渴望給你快樂和幸福!珮青,我們之間不能有誤會的,是不是?如果我有地方傷了你的心,那絕不是有意的,你懂麼?珮青?”

她擡起頭來望着他,她懂了,她的臉色蒼白。

“她和你吵鬧了?”她問,睜大着水盈盈的眸子。“她不容許我存在,是不是?”

“沒有的事,你又多疑了!”他打斷她,拉着她站起身來。“來,三天沒看到你,你就用眼淚來迎接我嗎?我們去划船,好不好?到碧潭去!首先,你笑一笑吧!”他凝視着她霧濛濛的眸子。

她笑了,含羞帶怯地、委屈承歡地,眼睛裏還有兩顆水珠,她整個的人也像一顆五彩繽紛的小水珠。

但是,歡樂的後面有着些什麼?陰雲是逐漸地籠罩過來了。珮青已經從空氣裏嗅到了風暴的氣息,日子像拉得過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珮青知道,但她不想面對現實,睜一個眼睛閉一個眼睛,她欺騙着自己。

“珮青,”夢軒攬着她,“今晚我們去跳舞,怎樣?好久我們都沒去過香檳廳了,你不是很喜歡那兒的氣氛嗎?”

“好吧,如果你想去。”珮青順從地。

香檳廳裏歌聲繚繞,舞影翩翩。他們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燈光幽幽,樂聲輕揚,舞池裏旋轉着無數的春天。他們四目相矚,手在桌面上相握。桌上有個小花瓶,插着一朵黃玫瑰,屋頂上有一盞小紅燈,給她的面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清而亮,脣際的微笑柔和似水,他凝視着她,那一縷髮絲,一抹微笑,以及面頰上任何一根線條,都使他如癡如醉。

“我們去跳舞吧!”他說。

她那細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那輕柔的旋轉,如水波盪漾。他的面頰貼着她的鬢角,從沒有如此醉人的時刻,從沒有聽過那麼迷人的音樂。隨着拍子滑動的舞步,像是踩在雲裏,踏在霧裏,那麼軟綿綿的不着邊際。

有一大羣新的客人進來了,帶來許多囂張的噪音,佔據了一張長大的西餐桌,呼三喝四,破壞了寧靜的空氣。夢軒皺了皺眉,他討厭那些在公共場合裏旁若無人的傢伙。下意識地看了那羣人一眼,都是些中年以上的先生和夫人,是什麼商場的應酬?那主人站了起來,趾高氣昂地在吩咐侍者送東西來,啤酒、橘子汁、火燒冰淇淋……似曾相識的聲音……夢軒猛地一愣,攬在珮青腰肢上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珮青驚覺地擡起頭來,問:

“什麼事?”

“沒,沒什麼,”夢軒有些侷促,“有一個熟人。”

音樂完了,珮青跟着夢軒退回到位子上。熟人?什麼熟人會使夢軒不安?她對那張桌子望過去……那人發現他們了,他有驚愕的表情,好了,他對他身邊的一個女人說了句什麼,現在,他走過來了……

“他來了!”珮青說。

“我知道。”

夢軒燃起一支菸,迎視着走過來的人。陰魂不散!這是陶思賢。

陶思賢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他臉上有着意外的驚喜,和幾乎是勝利的表情,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他用毫不禮貌的眼光,輕浮地打量着堀青,一面用揶揄的、故作熱情的聲調喊:

“噢,夢軒,真沒想到會碰見你!這位小姐是——你不介紹一下嗎?夢軒?”

夢軒心中涌上一股憤怒的情緒,這一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對陶思賢下巴上揮去一拳頭。他剋制了自己,但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嘴邊的肌肉因激動而牽掣着。

“珮青,這是陶先生,這是許小姐。”他勉強地介紹着,語氣裏有火藥味。

“哦,許小姐——”陶思賢嘲弄地看着珮青,“我對您久仰了呢,內人在那邊,容許我介紹她認識你?”

珮青看了夢軒一眼,她始終沒鬧清楚面前的人是誰,但她已深刻地感到那份侮辱,以及那份輕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她有些張皇失措了。陶思賢並不需要她的答覆,已經走回他的桌子,拉了雅嬋一起過來了。雅嬋的作風就比陶思賢更不堪了,拉開嗓子,她就是尖溜溜的一句:

“啊喲,妹夫呀,你真是豔福不淺呢!”

珮青明白了,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張大眸子,她嚥了一口口水,忍耐地看着面前的人。她那因痛苦反而顯得

漠然的臉龐,卻另有一份高貴的氣質,那種沉默成爲最佳的武器,雅嬋被莫名其妙地刺傷了,這女人多驕傲呀!板着臉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什麼賤貨!還自以爲了不起呢!長得漂亮嗎?可不見得趕得上美嬋呀!有什麼可神氣呢?和別人的丈夫軋姘頭的婊子而已!她的眉毛豎了起來,突然覺得自己有衛道的責任和幫妹妹出氣的義務了!擠在珮青身邊坐了下來,她盯着珮青,尖酸刻薄地說:

“許小姐,哦不,也就是範太太吧,我認得你以前的先生呢!你看,我都不知該怎麼稱呼你呢,你現在又是夢軒的……你知道,夢軒又是我妹夫,這檔子關係該怎麼叫呀!如果是五六十年前呢,還可以稱你一聲夏二太太,現在,又不興討姨太太這些的了……”

雅嬋說得非常高興,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麼好的口才,尤其珮青臉上那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更使她有勝利及報復的快感,她就越說越起勁了。夢軒忍無可忍,那層憤怒的感覺在他胸中積壓到飽和的地步,他厲聲地打斷了雅嬋:

“你說夠了吧?陶太太?”他猝然地站起身來,拉住珮青說,“我們去跳舞,珮青!”

不由分說地,他拖着珮青進了舞池,剩下陶思賢夫婦在那兒瞪眼睛。陶思賢倒還滿不在乎,只是胸有成竹地微笑着,雅嬋卻感到大大地下不來臺,氣得直翻白眼,惡狠狠地說了句:

“呸!再神氣也不過是對野鴛鴦!姦夫淫婦!”

陶思賢拉了她一下,笑笑說:

“我們去招待客人吧,不必把夏夢軒逼得太過分了!”當然,榨油得慢慢地來,如果夢軒真來個惱羞成怒,死不認賬,倒也相當麻煩呢!放長線,釣大魚,見風轉舵,這是生存的法則。他退回到他的桌子上,大聲地招呼着他的客人們,這些都是新起的商業界名人,他正要說服他們投資他的建築公司——當然,主要還得仰仗夢軒,但願他的家庭糾紛鬧大一些!

珮青跟着夢軒滑進舞池,雅嬋那句“姦夫淫婦”尖銳地刺進她的耳朵裏,她的步伐零亂,心臟如同被幾萬把刀子亂砍亂剁,這就是她的地位,就是她所追尋的愛情哦!她的手冷如冰,頭腦昏昏然,眼前的人影全在跳動,樂隊的音樂喧囂狂鳴……她緊拉着夢軒,哀求地說:

“帶我回去吧,夢軒,帶我回去!”

“不行,珮青!”夢軒的臉色發青,語氣堅定。“我們現在不能走,如果走了,等於是被他們趕走的!我們要繼續玩下去,我們要表現得滿不在乎!”

“我——我要回去!”珮青衰弱地說,聲音中帶着淚,“請你,夢軒,我承認被打敗了,我受不了!”

“不!我們決不走!”夢軒的呼吸急促,鼻孔由於憤怒而翕張,“我們不能示弱,不能逃走!非但如此,你要快樂起來,你應該笑,應該不在乎,應該……”

“像個蕩婦!”珮青迅速地接了下去,情緒激動,“我該縱情於歌舞,置一切冷嘲熱諷於不顧,應該開開心心地扮演你的情婦角色,應該抹殺一切的自尊,安然接受自己是你的姘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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