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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如今憔悴得不似活人。如雲秀髮枯黃乾澀,臉上黯淡無光,眼神麻木空洞,人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蘇思凝見了心酸,也不避忌她一身的酸臭之氣,上前拉了她的手,低喚“湘兒、湘兒,你沒事了,我帶了你離開這裏?”

不知喚了多少聲,一直保持呆滯樣子的柳湘兒才慢慢有了正常的表情,張張嘴,想要說什麼,最後,卻變成放聲大哭。

蘇思凝心裏難過,摟着全身髒污的柳湘兒,柔聲安慰她許久許久,才讓她稍止悲傷。就近尋了一處客棧,臨時租了個房間,買來幾套衣裳,讓柳湘兒洗澡換衣,恢復了一身清爽之後,蘇思凝把她帶到了城郊水月庵。

“湘兒,爹孃心中仍有怨你之意,我暫時也不能接你回家。我現在手頭也並沒有太多的銀子,無力爲你另置房產,這水月庵,我常來供奉敬香,與庵主頗爲相知,我已給庵裏捐了一筆香油錢,求庵主爲你找一處靜室,暫且歇身。等我慢慢勸轉了爹孃,才接你回來,好嗎?”

柳湘兒怔怔地望着她,不語不動。

“湘兒,我保證,這一切只是暫時的,我一定可以……”

“爲什麼?”

“什麼?”蘇思凝一怔。

“你爲什麼來救我?”柳湘兒輕輕地問,“所有人都罵我是狐狸精,是掃把星,克父克母,如今又克了文俊一家,爲什麼你還要來救我?我害得你這麼苦,爲什麼你竟然救我?”

蘇思凝輕輕一笑,“我有一位三堂叔,在外頭有個喜愛的女人,事情被三堂嬸知道了,下令管家媽媽,帶了十幾個健壯婦人打上門去,把那女人揪着頭髮,拖到街口,當着所有行人的面,罵着狐狸精,生生打個半死。我有一位二堂哥,在外頭娶了一房妾氏,二堂嫂帶人把那女子迎進府來,說是從此姐妹相稱,一起服侍相公。可是,所有的丫環都對她冷言冷語,連一口好飯,一杯熱水都不供給她,最後她受不住折磨,吞金而死。我還有個小堂弟,最喜歡在丫環羣中廝混,喜歡和丫環說笑,後因他讀書考不中功名,嬸母把服侍他的幾個丫環全趕了出去,說都是這些狐媚子耽誤了少爺。丫環中有人受不起羞辱,投井而亡,有人被人說三道四,抑鬱成疾而死,還有幾個剪了頭髮做尼姑去了。”

她脣邊的笑容隨着述說,越來越淒涼,越來越悲愴,“女子要受裹腳之苦,女子很難讀書識字,女子不能隨便出門,女子不能科考出仕。女子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也許都會萬劫不復。女子的生死禍福,全部由男人決定。無論男子做錯什麼,追究起來,總有一個女子要出來承擔罪責!生爲女子,已然命苦如此,女人何苦還要爲難女人?”

她淡淡說來,不知爲什麼,忽地淚落如雨,一旁的柳湘兒早已是痛哭失聲。

蘇思凝輕輕握住她的手,“生爲商人之女,被官宦家輕視,不是你的錯!家業敗落父母雙亡,不是你的錯!被文俊相救,以身許情,不是你的錯!梅家與蘇家後來定下親事,也不是你的錯!我如何怪你,如何怨你?你把女子最美好的給了文俊,卻聽說他要娶別的女子,你陪他逃離,從此不敢在人前露面,只能躲躲藏藏;你知他思念父母,明知會被責難、被輕視,還是要陪他回來;你聽說官府捉他,不顧性命迫他離開,爲他傷心斷腸!從頭到尾,你又有什麼錯?錯的是梅文俊,不該有了你,卻又不能爲你爭取名分;不該喜歡你,卻又因不能力抗父母而娶了我;不該娶了我,又不敢面對我負義而去。從頭到尾,你我皆無辜,錯的,都是那些臭男人罷了。”

柳湘兒自梅家大變之後,被所有人視爲禍精,連她自己都漸漸覺得自己該死,沒想到聽了蘇思凝一番話,把那糾結於心,卻說不出來的所有冤屈悲憤,說得清清楚楚,一時悲從中來,撲在蘇思凝懷中,痛哭不絕,“姐姐……我……”

自遇上蘇思凝以來,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叫了一聲姐姐,有千言萬語想要述說,但最終,卻仍然只是痛哭無語。

好不容易安撫了柳湘兒,蘇思凝回到家,也不隱瞞,直接對二老承認了保出柳湘兒之事。

梅家夫婦當然頗爲生氣,但蘇思凝如此賢良,二人又實在不忍對蘇思凝發脾氣。蘇思凝趁此機會把太守答應爲他們給梅文俊傳信的事情說出來,二老無限歡喜,一想到若不救柳湘兒也就得不到太守的這番承諾,便不再追究此事了。

蘇思凝把二老安撫妥了,方纔回房,不自覺又再次推開窗,遙望長天皓月。

如此清風如此夜,你與我,共這一輪明月。你可知我已爲你安頓雙親,你可知我已救出你……心愛的女子?芽

你可……安然,你可曾掛念雙親、掛念湘兒,你可曾……掛念……

蘇思凝低下頭,一聲嘆息,微不可聞。

“你就是梅文俊嗎?有你的信。”一個揹着包袱滿身風塵的公差對着梅文俊遞過一封信來。

梅文俊大覺驚異地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溫婉清秀的字跡,心中就是一震。這筆跡他太熟悉了,在他的懷中藏有她的隨筆冊子。上面的文字,他幾乎可以全部背誦出來。在這些痛苦難忍的歲月裏,他無數次悄悄地拿出來,在無人處重看,遙想那個父母雙亡的孤女,笑對苦難的心境,纔可以重新鼓起勇氣,繼續在這看似永無盡頭的苦難中活下去。

是她,竟然是她??選她怎麼會來信?她又如何讓公差給他帶信的?梅文俊雙手幾乎有些顫抖地撕開信封,展信閱讀,然後,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在梅家強盛之際,她尋個藉口,有心一去不再歸來;可是梅家一旦遭難,她卻毫不猶豫地回來了。

在他傷她至此之後,她卻將他流落孤苦的雙親於困頓中安置;在他負她至此之後,她卻將他所掛念的弱女於劫難之中解救。

一封信娓娓道來,無半點居功之意,只說父母安然生活無慮,湘兒脫困,亦能安定。慰他關切牽掛之情,勸他安心忍受眼前之苦,以期他日。

梅文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信,一顆心如煎如焚,滿心的擔憂如今都已放下,卻又說不出的心如刀絞,羞慚痛楚。更喚起無數的牽掛思念,在胸中、在心裏、在腦海深處發出深入骨髓的呼喚。

“思凝、思凝、思凝……”

有一樁出人意料的新鮮事在這艘戰船上發生,而後傳遍整個水軍。那個因犯罪被貶爲軍奴,被人怎麼鞭打責罵都面無表情,不管從事什麼苦役都不動聲色的傢伙,在接到一封家書之後,竟然一跤跌坐在地上,放聲痛哭,無助得如同一個嬰兒。

在蘇思凝的打理下,梅家上下五口人的生活漸漸安定寧順,衣食無憂。蘇思凝賢德之名,轉眼之間傳遍全城。

梅家很多故舊親友,曾掩門不見,如今見梅氏一家自給自足,不慮他們上門借錢借米,家裏又出了一個賢德婦人,太守大人還對梅家少夫人讚譽有加,自然又願意攀上這門親友了。甚至還有人家中妻妾不和,便極力攛掇着家人和思凝攀上交情,爲的是讓家中妻妾學到這婦人的賢德大度,好好相處,讓自己可以享受齊人之福。

一時之間,這小小陋室,竟是門庭若市,日日皆有故舊來訪。往日梅文俊立下大功,得封官爵,家中賀客盈門之際,也不過如此熱鬧。

梅家二老也不知是喜是嘆,梅家兩番榮耀,前者因兒子的軍功,後者因媳婦的賢德,使得梅家無論沉浮,都名動全城。

而蘇思凝卻覺得頭疼,這莫名其妙飛揚起來的賢德名聲,讓她有苦說不出。別人指望她來教自己家妻妾相合,更是讓她又氣又笑。而不斷上門的客人,也未必都是她願意歡迎的對象。

比如這個趁着二老出門、思凝和梅良也不在的時候,跑進門來的不速之客。

梅文升進門的時候,思凝正在做繡活。他“哎喲”了一聲,便道“嫂子,看看你這手,都糟蹋了!你要錢用,只管跟我說一聲,何必這麼辛苦呢?”

蘇思凝心中動怒,冷然道“請你自重一點。”

梅文升“哈哈”一笑,“嫂子,你這是何苦?咱們自家人,本不必見外的。可恨那梅文俊把一個家敗成這樣,還害得嫂子你這麼苦命。不過你放心,以後我會常顧着你的,你缺個什麼,跟兄弟說一聲便是了。”

蘇思凝心下忽地一動,笑了一笑,放緩神情,“你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不要欺我孤苦,就來招惹我。”

梅文升從未見她對自己如此柔媚笑過,一時魂兒飛上了天,又聽她語氣舒緩了下來,忙一迭聲道“真心真心,我恨不得能把心挖出來給嫂子瞧瞧。”說着便要靠過來。

蘇思凝急急閃開,低聲道“你急什麼?這裏不方便,隨時會有人進來。你要是真有心,三天後我跟他們說去趕集,到祠堂會你。”一語說畢,在他有任何無禮動作之前,飛快地閃進屋裏去了,臨進屋還給了他一個似喜似嗔的眼神,勾得他神魂顛倒。

梅文升是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到了蘇思凝相約的日子,一早就梳洗打扮得自以爲風流瀟灑,急急地去赴約了。

自從他第一次見到蘇思凝,人就爲這絕色酥軟了,以前以爲梅文俊死了,他得了梅家產業不怕這女人不上手,誰知梅文俊竟又回來了。如今梅文俊發配海關,肯定要死在那裏了。這世上再賢德的女人,受了這麼久的清貧之苦,又沒個丈夫在身邊,哪有不孤單寂寞的?果然用上銀子加溫情,那個平日不假辭色的女人,也一樣抵擋不住。

他心中歡喜,緊趕慢趕,很快就到了祠堂。一見佳人含笑而立,歡叫一聲撲上前去,想要抱她。

蘇思凝哪裏能叫他抱到,一閃身避了開來,口中笑道“你這個急色兒。”

梅文升心癢難熬,口中叫道“我的心肝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說着又撲了上來。

蘇思凝身子靈活,閃來閃去,就是叫他不能碰着自己,累得他氣喘吁吁。她卻笑得如春花綻放、如小兒女開玩笑一般,叫他惱怒不起來,反而完全沉醉在蘇思凝如花美態前。

蘇思凝吃吃笑道“你呀,怎麼就這麼粗魯,一上來就這個樣子,連話也不肯多說一句?我看你只是看重我的美色,並不是真心對我的。”

梅文升心中暗罵女人麻煩,明明心裏早就有意了,非要說上無數甜言蜜語,才肯從了你。他只得停下身來道“好、好、好,嫂子,我一切依你就是,你得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把你放在心坎上了。”

蘇思凝吃吃笑道“這纔好,咱們先說說話,好嗎?二叔,其實你對我的心思我早就明白了,只是我嫁給了相公,就是他的人了,卻萬萬料不到他會那麼沒良心。”說着眼圈兒一紅,眼淚就要往下落。

梅文升急道“嫂子,你別傷心了,如今他不是有了報應嗎?”

蘇思凝哭道“可我如今孤苦無依,也不是個好結局,雖然表面上做出種種賢德樣,也不過是給別人看的。反正梅文俊那個畜生不可能活着回來,如今我雖然沒了丈夫,但也勝過他在我身邊,活活把我氣死。說起來我真該感謝那個告發的人,可真的幫我報了大仇了。”

梅文升眉開眼笑地說“嫂子,那你說,你怎麼報答我呢?”

蘇思凝“哼”了一聲,“你這個色鬼,你又不是告發的人,我爲什麼要報答你?”

梅文升喜笑顏開,“怎麼不是我啊?當然是我去告的!”

蘇思凝故作一驚,上上下下打量他,“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梅文升挺胸說。

蘇思凝臉上神色不定,好一會兒才道“我不信,你爲什麼要去告發你的堂兄?他官場得意,你也有臉面啊。”

梅文升色迷迷地望着她,“我當然是爲嫂子鳴不平,想要爲嫂子出口氣了。”

蘇思凝“哼”一聲道“你說得好聽,我纔不上當呢,你哪有這麼好的心思。”

“嫂子,我可真的是爲了你。”

蘇思凝惱道“說什麼喜歡我,要和我交心,一句實話也不肯告訴我。”說着起身就往外走。

梅文升一急,伸手要拉她。

蘇思凝哪裏肯讓他拉到,一甩手,板着臉避了開去。

梅文升只得道“嫂子別急,我給你說實話還不行嗎?”

蘇思凝仍氣惱地道“那你說吧。”

“嫂子,說實話,我有一半可真是爲了給嫂子出氣,另一半呢是想讓梅文俊受軍法死了,梅家的偌大家業就是我的了,到時再把兩個老東西治死,我和嫂子不就可以團圓了嗎?誰知那兩個老傢伙把梅文俊當成了活寶,用所有的家業來換他一條命,害得我半點好處也沒撈到。還不如以前,好歹總能從他們家弄些錢來呢。不過總算老天有眼,讓我得到了嫂子的垂青。”說着他又張開手想要迎上來。

蘇思凝聽完也展現笑容,“原來如此,難得你一片苦心。”說着含笑迎了上來。

就在他靜等軟玉溫香投懷送抱的時候,蘇思凝臉色一變,一擡手,狠狠地打了他一記耳光。

他被打得撫臉退後兩步,還在發愣。

蘇思凝臉色鐵青,指着他怒道“你這個畜生等着你的報應吧!”

梅文升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心中大怒,“臭娘們,爺給你一點臉面,你就上天了。”說着撲上來,就要用強。

蘇思凝立在原地,冷笑不動。

可梅文升卻撲不上來了,因爲忽然間從外面衝進來許多人。有梅家的各房宗長、梅氏兩老,還有太守何衝以及幾個公差。梅文升立時臉色大變,全身顫抖不止。

在場衆人,每一個都用不屑、鄙夷的目光看着梅文升,特別是梅家的親族長輩早已指着他罵個不停。梅夫人又哭又罵“畜生啊,畜生,我們家和你有什麼仇?以往還時不時拿大筆的銀子給你花,你竟做出這樣的事,害得我們一家全毀。”

梅老爺臉色鐵青,“畜生,我們梅家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梅文升臉如死灰,跪了下來,一個勁地磕頭,“各位叔伯,求你們看在我爹只有我這一個兒子的分上,饒了小侄吧。”

可是他說一百句話也不及蘇思凝說一句話有力,蘇思凝目中含淚盈盈拜倒,“各位尊長,梅文升在我梅家祠堂,當着列祖列宗的面調戲孤嫂,圖謀叔父性命家產,其言其行,令人髮指,還請衆位尊長爲我這無依無靠的苦命人做主。”

蘇思凝賢名早傳,衆人對她都極爲尊敬,如今看她眼含熱淚,滿懷委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誰不是一腔不平,想爲美人出頭。

此時梅家族長急忙道“你放心,這件事我們這些老人都會爲你做主的。”說罷,橫眉冷冷瞪了梅文升一眼,大聲宣佈“梅文升喪盡天良,不配爲我梅家子孫,從此將他從我梅家族譜中除名!今日在這梅家祠堂上,當着列祖列宗的面,將他杖責一百,趕出梅家各族。各位以爲這樣的處置如何?”

衆人齊聲叫好,都說族長英明。

族長一笑道“我們梅家能清除這個畜生,不是老夫之功,應該謝謝蘇思凝這位侄媳婦。”

蘇思凝忙謙聲辭謝。

衆人抓起已軟成一團泥的梅文升棒打,梅家夫婦看着亦覺解氣。

蘇思凝這時卻走向太守何衝道“大人,國法大於家規,大人認爲應該如何處置他呢?”

何衝笑着說“他報了梅文俊的逃兵,與你家結怨,夫人如今可是要報仇了?”

蘇思凝泰然自若道“天理國法人情,天理國法都在人情之上,所以且不論民婦是否是要報私仇,只問大人,他調戲孤嫂、圖謀叔父的性命家產,是否符合天理國法?如果不合,大人執掌國法,難道不該依法論處?”

何衝看着她道“看來夫人定是要治得他永無翻身之日了。”

“不敢,民婦不是要害人,只爲自保。他對梅家的產業和民婦的姿色向來有染指之心,纔會做出種種惡行。如今民婦戳穿了他,難保他不懷恨在心。人說寧得罪一百個君子,莫得罪一個小人,民婦一家也不能一生防人,萬一不小心中了小人暗算,豈不後悔莫及?何況民婦一切依法而論,並無半點非分的要求。大人是一地的父母官,愛民如子,當然也不願你的子民爲小人所害了。”

何衝見蘇思凝目中神光流轉,言辭也鋒銳無比,不覺歎服道“夫人不但大仁大德,才智也是無雙,本官服了。”說着大聲宣告,“梅文升所爲國法不容,等梅家行過族規之後,就將他抄去家產,收監下獄。”

他身邊的公差一齊齊聲應諾。

蘇思凝大喜施禮相謝“多謝大人爲民婦做主。”

何衝讓過不受,“依法保民是爲官者的本分,不應相謝。”

蘇思凝嫣然一笑,起身無言。

何衝看到如此絕色笑顏,心神也是一陣恍惚。忙定了定心神,不敢再看思凝的容顏,轉眼對梅老爺道“恭喜梅先生雙喜臨門。”

梅老爺一怔,“何謂雙喜?”

“一喜爲大仇得報,這二喜嘛……”何衝一笑,自懷中掏出一封信,“梅文俊的回信到了。”

蘇思凝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但又立刻止步,臉上看來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呼吸在剎那之間急促了起來,雙手悄悄在袖子裏握成了拳。

梅老爺卻是激動得全身發抖,一把接過信,因爲手抖得太厲害,撕了幾次都撕不開信封。好不容易展開了信封,和夫人一起觀看,一邊看一邊老淚縱橫。

蘇思凝不願搶着去看信,只是盯看着梅氏夫婦的表情,隨着他們臉上的悲喜,覺得一顆心忽地揪成了一團。

時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好不容易,聽到梅老爺一聲大罵“真是個畜生!”

蘇思凝全身一震,終究鎮定不下來,脫口問道“怎麼了?”

梅老爺憤聲道“在信裏就只會讓我和夫人好好調養照料自己,不要憂心;只會叮嚀照顧那姓柳的,對你卻是一字不提!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他竟連謝也不謝一聲啊!”

蘇思凝鬆了一口氣,“咱們是一家人,說什麼謝啊。”

梅夫人已把信接了過去,反覆地看個不休,又哭又笑地說“文俊說他在海關過得很好,畢竟他在軍中多年,軍隊裏有很多故舊都在照料他,沒讓他吃什麼苦,這下我可放心了。”

蘇思凝垂眸不語,在海關沒有吃苦嗎?軍隊中有故舊照料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錦上添花者衆,雪中送炭者少,向來一沉百踩,幾曾見患難相扶,他真的,不曾吃苦嗎?心中莫名一酸,復又揚起笑臉道“這就好了,爹孃也可以放心了。”

看梅夫人欣慰的淚水,看梅老爺口裏罵着畜生、臉上流露的安心,她的心間亦是一片安寧。換了是她,縱受盡萬般苦楚,也只會以一片歡欣的言詞,以慰這高堂雙親。真男兒,大丈夫,又豈會將苦難痛楚掛在口中呢?

梅氏夫婦催着蘇思凝現在就給梅文俊寫回信,拜託太守,下次派人去軍中公幹時送交,告知梅文俊有關梅文升之事。

蘇思凝依言照辦。又在回家之後,拜託二老把相公的信交她保存。二老只道她是要睹信思人,自然不會反對。

蘇思凝拿到了信,一個人退到房中悄悄展讀,看那紙上飛揚的字跡、有力的筆鋒,不覺輕輕一笑,那男子,連字都寫得這般英風四射。這樣的男人,縱然承受苦楚傷害,也一定有力量再一次站起來吧。

她起身,轉眸。小小的房舍,擺設依舊簡單,案頭依舊供着觀音像。她拈香上拜,莊重虔誠。

少女之時,她在月下設香,獨對蒼天,爲她未來的夫君祈禱。成親之後,她日日焚香,爲那征戰沙場的丈夫求個平安。得知噩耗,她日日拜佛,爲他來生福報而求懇。想不到決心永世不見之後,還有今朝,日夕對神靈祈願,盼他平平安安、盼他度過災劫、盼他早日歸來,與他的父母至愛團圓,然後,她……

蘇思凝輕輕地笑,笑意悲涼,這一生彷彿已註定了,要爲他,求盡世間一切神佛吧。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朗朗的讀書聲,居然從尼庵中傳出,令人頗爲詫異。

蘇思凝走到水月庵的後園,看到十幾個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圍着柳湘兒背書,更是驚異。

柳湘兒忙讓孩子們先去玩一會,接着迎了過來,“姐姐,水月庵常給附近窮人家的孩子施捨些東西。我閒着無事,也看這些孩子都聰明好學,只是家裏太窮,就幫着教他們識字,姐姐不要笑話我。”

蘇思凝大爲感動,牽着她的手連聲道“你做得太好了,我卻從沒想過要做這樣的事。”

柳湘兒從不曾聽人如此誇獎過,她的一生都是被別人安排的,她只要安心乖順地聽話就好。難得自作主張一回,卻被這樣肯定,一時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姐姐不嫌我胡鬧就好。”

蘇思凝見她柔順膽怯的樣子,一陣心憐。這樣一個處此逆境,仍願無償教窮孩子識字的女子,卻被滿縣城的人當作掃把星、狐狸精,罵名不絕,平日連水月庵都不敢走出。上天對女子何其不公!

她不願露出悲傷的樣子惹得柳湘兒傷心,忙笑道“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文俊來信了。”說着把信拿出來,放在柳湘兒手中。

柳湘兒怔怔地看着手裏的信,忽地淚如雨下,卻遲遲不敢去開信。

蘇思凝替她打開信封,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爲她念出來,柳湘兒一邊聽一邊落淚,信猶未讀完,她已泣不成聲。一時竟不知是悲從中來,還是喜極而泣。

蘇思凝不得不停下讀信,柔聲安慰“傻湘兒,別哭了,相公不是很好嘛!他在海關有軍中故友照顧,不曾吃苦,他還這樣惦念着你。你看,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柳湘兒在蘇思凝懷裏哭了很久很久,方纔擡頭,淚眼婆娑地問“姐姐,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蘇思凝全身猛然一震,情不自禁想要後退。

柳湘兒把她抓得死緊,眼中說不出是悲傷是絕望是無奈還是愧疚,輕輕地問“姐姐,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爲文俊做了這麼多,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蘇思凝閉了閉眼。

——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她該如何回答?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已知他將是她的夫婿。聽着嬸母細說他的爲人,她害羞地假裝不聽,暗中卻把每一句都記在心中。

她從來無慾無求,卻悄悄把所有微薄的積蓄拿出來,央了家中的下人去打聽有關他的一切,聽說他年少英俊,暗自竊喜;聽說他英雄神武,悄悄歡欣;聽說他的種種故事,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甜蜜地微笑着等待天明。那時,她何曾想得到,她的丈夫真的英雄了得、真的多情情深!只是,他所喜歡的人,他所承認的妻子,從來不是她啊。

爲他流盡多少淚,爲他傷盡多少心,爲他在佛前叩首多少回,爲他向蒼天祈願多少次。現在,居然有人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叫她如何回答?

她輕輕嘆息,舒出一口氣,輕輕一笑,“湘兒,重要的不是我喜不喜歡他,而是,他喜歡的人,是你。”

柳湘兒看着她,本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自連綿不絕。

蘇思凝凝視她,正色道“湘兒,無論我對他如何,二老對我寬容照料,愛若己出,如今逢難,我也絕不能袖手;無論他待我是否有情,我看到一個無辜弱女沒有做任何害人之事,卻被冠以種種罪名,置於牢籠之中,只要我有能力,我也一定會救,你明白嗎?湘兒,我只做我應做當作之事,爲的是對得起我自己的心,你不欠我,梅文俊也不欠我。”

柳湘兒望着她,默默無語,半晌,才低下頭輕輕道“是!”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對坐無言,好一會兒,蘇思凝才道“天色晚了,爹孃還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柳湘兒低低“嗯”了一聲,站起來,一直送她到庵門,望着蘇思凝的背影,遠遠而去。她美麗的臉上,漸漸流露出淒涼絕望之色。

蘇思凝快步向前走,身後柳湘兒的眼神仿若針棘一般刺着她,而她那帶着哽咽的問話,還響在耳邊。

“你是真的喜歡文俊吧?”

她越走越急,可那問話聲,卻化作鞭子,不斷擊打在心間,“你是真的喜歡文俊吧?喜歡文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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